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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2-2007 一年将尽干活至凌晨四时,外头下起雨来,洗得青草油光发亮。不很冷,好像乍暖还寒的春季。天空是灰压红,闷闷蒙了一层。因为下雨的缘故,鸟都躲起来,替准备睡眠的耳朵庆幸一记。
近来读普里却特的自传《门前马车》,细细絮絮,从祖父的营生说起,很老实的讲法。普里却特少年缀学,没受过高等学堂的理性训练。他的文字丰腴奇丽,靠的是行万里路的经验和敏感的心性。 16-12-2007 旧坑一种03年動工的半拉子小說,記得在版裡貼過三兩篇,然後不負責任地爛尾了。私下裡磕磕絆絆續過一些,只是時間過去,心境發生變化,後來的自己對以前自己的這種造句風格產生否定的態度。難以回頭。
後半部分還能看出當時寫字造句時的不耐煩與馬虎。今遭翻出來,只為緬懷花裡胡哨的文字下面,那點曾經的小熱血。
祝奧斯汀小姐生日快樂。
蓮花紀
(一)解除婚約跟解除商業合同沒什麼兩樣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記得先頭到處還亮閃閃的,日光在大樓玻璃間撞來撞去到頭破血流,一副有今天沒明天的亡命死相;而這會子景景物物已然妖精打架成一團,是老掉了的人臉,五官不辨。林可穿著高跟鞋子,痛刺進骨頭裡,好像以前,學費蘭明高,一星期二四六三節課,一節課兩小時,跳到不能走路。那些二十幾歲的年紀,與李戚糾糾結結,恨生命太長歡愉太少,心事重到日夜起伏,非得揚頭頓足借舞力才能排遣,出門畫很重的眼妝,亦開始與女朋友們哀歎愈行愈遠的青春容顏。
林可站在時代門口給父親打電話,爸,我下午跟陳永明簽字離婚了。不等父親作答便收線關機。父母離婚那年林可八歲,林可歸父親養,從此學會自強頑悍。十歲讀周敦頤<<愛蓮說>>,一心要個不蔓不枝亭亭靜植。十二歲桃紅柳綠年紀,逕自穿灰穿黑,立在夥伴中央甚惹人眼;不愛形形色色的軟毛玩具,甚至不喜歡主題公園,哪怕迪士尼。十五歲在家客廳門口無意聽見父親朋友跟父親講,你家林可做事眉目分明,不帶女氣,好;林可眼淚掉下來。再一次哭已是二十九歲,電影院中陳永明端著她的臉說像花。她問什麼花?他說蓮花。林可起驚動,馬上流了一臉的水,半晌道,我們結婚,好不好?
我們結婚,好不好?結婚有什麼不好呢?花好月圓,國泰民安。婚書即合同,你給我要約,我給你承諾,就那樣定下法律關係。真的,婚書即合同。解除婚約跟解除商業合同沒什麼兩樣,一樣需要調解,調解不成一樣要上法庭惡語相對討自己應得的份額。還好,永明和她都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不特意佇足回望,林可幾乎要忘了她曾在陳永明面前落下的眼淚,以及陳永明看著她時的殷殷目光。
林可與陳永明十幾歲便相識,當年少女林可也曾坐過少年陳永明的單車後座穿過秋天的梧桐道,亦一同爬過西山看過春天的日落。後來又一起去了同一間學校讀書,不同學院,算一直聯繫著,卻終究寡然無味如極圈不死的太陽。陳永明是家中么子,跟許多出身優越、家教嚴格的人一般,性情純良軟懦,一日仿佛有半日時間在猶疑和舉棋不定。
陳永明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喜不喜歡林可,只覺得她與別人不一樣,若問他有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畢業後,兩個人還是那般若即若離;秋去春來,手都不曾牽過。對面人家陽臺上的花再婉轉曼妙再驚險傳奇亦是人家的,與己無關;陳永明堵了氣,這麼多年都沒熟,怕是沒有再熟的可能了。一九九四年,冷了心思的陳永明開始一門心思跟繞他打轉了一年多的周菁菁交往。
陳永明與周菁菁兩年後分的手,接下來的四年他又交過三個女朋友,但都沒處長。那些女子年輕如花美貌似玉,只是面容表情太過相象,他常常對著艾米叫貝蒂,對著貝蒂又喚席琳,最後她們都離開了他。陳永明無數次設想會在某一個場合偶遇林可,然後重新開始。城市之大,要偶遇一個人何以困難。六年裡,陳永明每每看著辦公桌上非死不動聲色的仙人掌,亦不只一次想過,他是不是應該給林可一個電話。
(二)偷來的歡愉過一分少一分
一九九四年,二十三歲的林可戀上四十歲的已婚男人李戚,李戚在一家外資律所工作,由助理一路做到合夥人,風霜練達。林可那日臨時被派去採訪他,故沒來得及做功課,心想不過問些大路問題,回來堆些錦繡句子,禮拜一出稿一團歡喜。沒料到等見著了談上了再回神過來發現已在河中央。那日花鳥鮮活潑辣,盛盛地逼進心肺。夕陽光裡李戚的厚唇被布上柔和的明黃。男子唇厚,必重聲色。林可忽忽感覺前未有過的人世氣,天上太冷,她想收翅走路,她想就此終老。
文章出來,林可給李戚打電話說寄樣刊予他,李戚道謝。過不久,電話鍵又一個個摁過去,林可改口,接下來幾天我都不用去雜誌社,家附近又沒郵局,要不下午你若有空來我家來取一下吧。李戚又道謝,溫和謙遜。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來得很早,才過二月,樺樹的枝椏便開始變白,黃色水仙更是一夜間訇然盛開,齊齊揚著碗大的臉。李戚來,時值下午四點,日頭穿過西向玻璃窗輝煌地降落下來,一房間貴重,卻無懾人兵刀氣。金壁富麗裡,兩人寂寂無話。她與他相對坐著,糊塗濛濛,如混沌太初。林可只管喜孜孜地笑,不講話,天地卻變了顏色。
第二日李戚電話過來。林可握著話筒,全世界金亮通透。她總是那樣急,講話一句追著一句,生怕冷場生怕他說再見生怕電話掛下才後悔想講的話沒有講。李戚說慢慢來,不趕時間。林可在那頭,心痛如絞,歡愉的時光過一分少一分,李戚李戚,若有一天你不聽我講了,我該怎麼辦?這些話林可始終沒說出口,只是頓了頓笑道,我說話快嘛。
第三日林可寫信予李戚,信裡薄薄一句:“她站在他面前言笑宴宴,明亮俐落。他必不知道,她是經歷了一條多少深暗的河才到的岸。”他把信合了又開,開了又合。
女友方彩娥告誡林可,十個律師九個壞,剩下那個便是做得不成功的。林可不聽,自顧自寫情意綿綿的信,等時間不定的電話,一心想反正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那就盡情喜悅那點偷來的歡愉。
是的,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二零零零年盛夏,林可出差去西班牙,忙地滾水燙腳終於擠出三天空閒遊山水,在巴賽隆納桂爾公園拍馬賽克蜥蜴,聽到背後有女聲喚她幫忙照張合影,林可轉過身看到一位精緻的中國太太,目光再移過去,是李戚與他女兒。那日陽光灼灼炙背,刺破肌膚骨骼,烤幹血肉,唯留一副幹絲瓜狀的筋脈。林可覺得乾渴。
次日從巴賽隆納搭火車南下,在南部小城科多巴迷了方向,兜兜轉轉繞不出來,只能問人路,被問男子抱歉地說他也不知道。林可正欲走開,只見他又微笑補充,你真美。後來很多次,她都會記起那晚穿怎樣一條裙子,搭著怎樣一件開司米外套,在焚燒的露茜瑪莉香裡,有個陌生人講她好。
自西班牙返回,林可戀上費蘭明高,報了個學習班,一星期二四六三節課,一節課兩小時,轉腕踏腳挺胸抬頭咬牙切齒地憎恨生命的重複,潑辣熱烈如四月血橙花格格怒開;配一條特意制的舞裙,裾擺層層疊疊繁繁複複,翻褶抓皺綴邊不厭其煩。
可是時間一長,慢慢也倦了,好像姿態做久,自己也記不起做此姿態的初衷。在舞蹈室大鏡子前,林可看著一干人戰鬥士般的寒冬臉孔,竟開始覺得矯情可笑。
那日課後,李戚來探她。時值秋冬更替。花事一分一分衰敗,樹枝一夜一夜清闊。林可與李戚相並走,四隻腳踩在爛葉子上面格吱格吱響,海晏河清裡兩人寂寂無話,一如一九九四年,金壁富麗的春天。
到家門口,林可伸手進包裡掏鑰匙,摸到舞裙摩娑沙沙,心裡突然大慟,生命再豐盛亦比不過一條舞裙的細節,而做水流奔騰於途中如果她感到幸福不過是前頭阻隔無望時還有後路可以穩當當地走。
二零零零年,秋冬更替,林可與李戚逾行逾遠,朝不同方向。
(三)塵埃委地,不過一瞬間的選擇 二零零零年秋冬更替,後路陳永明適時摁響了林可家的門鈴,微笑地對吃驚的主人說六年不見。林可倚著門,心下訝然,上回見他尚是少年稚氣,今次何以變脫成樹的風質。
辰光一日日,天越昏越早,雨漬愈拉愈長,酒吧的庭院亦無人再曬太陽蕩腳喝啤酒。兩人的約會卻慢慢頻繁起來,一禮拜一次變成一禮拜三四次又變成一禮拜五六次。陳永明送林可花,象牙白的銀柳配象牙白的洋桔梗,林可說喜歡。隔幾天,遞予她一束七色扶郎,她亦說好。週末兩人雙雙跑出城看海,大風大水一波一浪,陳永明捉林可的手,林可掙開,又捉,又掙開,來回幾次,還是捉住了,捉住了就放不開。陳永明的手很暖。
天明霧去,轉雨。天色似鉛灰紅,於清瘦豐腴之間。
回城路上,林可半開了車窗,水點打在手背匯成流答答地淌。外頭糊塗世界,既不聞陰陰夏木黃鸝囀,亦不見漠漠水田白鷺飛。林可有些寥寥,扭頭不經意瞧見陳永明的耳垂紅腫一團,上面已無牙印可辨,回轉細想自己與陳永明溫吞水這麼多年,濕潮潮的刨花最後還是點著火還是燃了,雖然其間搭進的辰光長些,費掉的火柴多些,卻一樣做著與其他情人們無異的事。林可想了一會,心裡突突然哀到極點,我終究是個普通女子,只要個良人有靠。
轉眼情人節,陳永明與林可相約看電影。銀幕裡花裙子姑娘扭著腰肢踮腳尖,一點一記走。風吹過來吹過去,空氣裡只剩下初夏的輕快。他愛她她愛他唱唱歌跳跳舞,拍拍她的肩她提起裙擺跟他走,男歡女愉,輕薄本原。後來夏天盛了日頭烈了蒼鬱了深刻了複雜了一言難盡了索性閉口不談了於是決絕了。
銀幕光打下來,明放一通,然後暗滅。陳永明側頭看她,光光暗暗看了一會,忽然一陣情動,捧過林可的臉,低低說了一句,你真像花。林可的心前一分鐘尚是蒼茫秋水不辨牛馬,這會子突突然一座方形大物豎在面前。她抬眼問什麼花?陳永明想了想道蓮花。林可起驚動,馬上流了一臉的水,半晌說,我們結婚,好不好?邊上的陳永明嚇了一跳,盯著林可的眼睛企圖看出話的真偽,看到的卻是明亮灼灼,平靜端正。
塵埃委地,不過一瞬間的選擇。那年林可結婚,二十九歲。
(四)我對將來做過無數設想 婚姻生活原來最簡單不過。夜晚同床共枕,白天各自為錢奔波,一天裡眼對上眼的不過一頓晚餐長度。劇本如此清楚,角色如此明瞭,父母當年何以做不下戲?
儘管劇情簡單,林可還是花了點時間適應集體生活。超市的購物籃、冰箱、衣櫥、鞋架、洗手間個人用品突然間噌地多出一倍東西。
新婚夜,陳永明借酒力逼過來問,林可林可,你到底要什麼?林可呆了呆,半晌道,永明,我們是結了婚的夫妻。
六年可以是六日,六日亦可以是六年。
陳永明口味重好濃油赤醬軟糯肥膩,林可是可以生吃的決不清蒸,可以清蒸的決不水煮,下油鍋是最後的迫不得已。起初兩人做晚餐,先動刀動鍋做陳永明那份,再做林可的,後來發現等林可那份做完,陳永明的菜已經涼了。於是調轉次序,幾次下來又覺得不好。時間一久,大家都吃力,末了索性個吃個的。兩個被窩,兩樣飯式,畢竟不是長久打算,此心一起,災難必生。
周菁菁的號碼在陳永明手機螢幕上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開始電話鈴一響,陳永明還閃去浴室接。後來他自己仿佛想通了,理直氣壯起來。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兩個人鬧得再激烈的時候,亦沒有高聲扯過嗓子。一禮拜,陳永明一三五七在家過夜,二四六在外。林可想,一禮拜七天是個單數,原來是這道理。
城市再大,終究鬥不過時間,或者手掌心裡的縱橫紋線。這日,林可與方彩娥一幫女友聚會結束後出門正欲打車回家,抬頭卻見馬路那頭立著李戚,分明清楚,霓虹燈打亮臉,厚唇聲色如舊。
昏黃街燈重重綽綽,兩張影子靠在一起,如果願意,款款說些牽情話,或者閉上眼睛假設時光倒流,我們也可以相信從未分開過,可是這又能證明什麼呢?如果當初不是選擇向你的反方向走,日子不見得會比今日更妥貼。二零零零年,巴賽隆納,日頭灼灼炙背,惟留一副幹絲瓜狀的筋脈,乾渴到枯槁。一九九八年,許多個夜裡,躺在床上看過路的汽車前燈光擦亮房間天花板,只那麼一霎就熄滅了,倉促如人世的死生別離。一九九六年,恨生命太長歡愉太少,心事重到日夜起伏,非得揚頭頓足借舞力才能排遣,出門畫很重的眼妝,亦開始與女朋友們哀歎愈行愈遠的青春容顏。一九八一年,呵,十歲,讀周敦頤<<愛蓮說>>,一心要個不蔓不枝亭亭靜植。
我對將來做過無數設想,卻從未想過我會幸福。
(五)一物終有一物來降 因為太陽的緣故,馬路上的雪已經融地差不多,好像鑼鼓暄天的戲文說收場就收場,一歇歇工夫臺上便空空曠曠,只留塵灰尚跌跌撞撞地上下起落。浮生驚夢。
林可至三十二歲方才明白照影驚心,蓮花如人,只可遠觀,不能近玩。
公元兩千零三年三月九日。大風。
世界洋洋大觀,不管強悍多少,一物終有一物來降,真真公平。別人道她林可心腸狠硬,無所畏懼,卻鮮少人曉得她害怕大風,和天將暗未暗時的蒼茫。
害怕是個天真的詞,天真到無恥。
大風吹不散暮色,三十二歲的林可想坐在路邊嚎啕大哭。 15-12-2007 数寄屋桥头的灯笼起了之前被一干闲客嘲为刀郎歌的《我爱的人伤我最深》今日终于曝光,3分41秒的歌,第52秒就迎来了第一个高潮。出炉前一直不看好,真的听到了却很给惊喜,比飘忽无定的《四叶草》更能让人把握歌者声音的诚意与情感温度。想起校草同学以前唱歌时咬牙切齿的干硬和高音时的小吃力,再看今日交的第一份答卷,已经很让关注他的人感到欣慰了。
希望校草同学不断进步,大红大紫。 7-12-2007 没有夏天的一年1815年4月5日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大规模爆发,很多火山灰喷射到大气层上方以至于削减了照射到地球表面的太阳光,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尘埃落定。次年夏天由于气候转冷,庄稼歉收,北美和欧洲饿殍遍野。 3-12-2007 lips unkissed时间仿佛停止。天色结着眉头,终日阴灰不语,是那种洗坏掉的白衬衫,给人惋惜。西风带来和暖的大西洋水汽,浸地光净的树身枝干愈发默黑。站立着,温厚,有保留。 夜里有好听的鸟叫,声声相衔。想探究其名字,询问吉尔伯特-怀特,终不得结果。 影片《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光影用得真是漂亮,每个镜头仿佛都能入画。可惜电影故事讲浅了,不及小说来得深邃。《芝加哥太阳时报》评论:“It is about things not said, opportunities not taken, potentials not realized, lips unkissed.” 斯嘉丽一个低头,或是转身,想起Gwen John的油画。Gwen John认为最好的生活就是和平、有序、沉静地生活在阴影之下。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里的斯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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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正文无关。纯粹和QF同学一起HC科林-费尔斯。我最喜欢的一张他的剧照,95年BBC版《傲慢与偏见》,他成就了史上最完美的达西先生。从1938年第一版到2005年第九版,从劳伦斯-奥利弗到马修-麦克费登,没人是他的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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