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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3/31 随了乐音去看上坟船里的姣姣上次求问的晚饭花在绍兴话里叫夜姣姣。见周作人《上坟船》:“儿歌有云,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船里看姣姣,即指此,姣姣盖是昔时俗语,绍兴戏说白中多有之,弹词中常云美多娇,今尚存夜姣姣之俗名,谓夜开的一种紫茉莉也。” 山里人家的十二月令歌,“三月上坟坐轿子”。水乡人家走船,所以是“三月上坟船里看姣姣”。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也提到过这支“正月灯,二月鹞”的歌谣,只是这只老花犯既不坐轿也不走船,光顾着看姣姣,所以他的版本是“三月上坟看姣姣”。当然周作人也不总是一副严冷相,早年亦写过“浙东扫墓用鼓吹,所以少年常随了乐音去看‘上坟船里的姣姣’”。青年心性。 茶叶和咸菜有时呆想那些出家人平日功课之余也不知会做些什么度荏苒光阴。周作人有一组给孙伏园的书信叫《山中杂信》,是1921年他在香山碧云寺养病的时候写下的,当时他大约处于精神的苦闷转型期,由此对周遭的人事倒显得更为灵敏,颇为细致地讲了些寺里的闲话,是我最喜欢的周氏文章之一。文里有一节,说和尚们“买了许多香椿干,摊在芦席上晾着,那几天的雨不但使它不能干燥,反使它更加潮湿。每从玻璃窗望去,看见廊下摊着湿漉漉的深绿的香椿干,总觉得对于这班和尚们心里很是抱歉似的,---虽然下雨并不是我的缘故。”香椿干我不曾见过,把它想象成小时候见家人晒笋干的情形大约也行得通,于是和尚们苦恼的表情陡然鲜活起来。小时候看电影少林寺,一干人跑进跑出围着池子大的铁锅做饭的热闹情景,至今也是难忘。不过,若论趣味与自由,大寺总不及小庙来得倾心。坐落于无名荒山半腰处的小庙,虽无通幽曲径,也无深木禅堂,只要有个洒扫干净的院落,堂内有长明的灯就已经很好了。最妙的事情莫过去以前的书里讲这个寺庙的谁茶叶制得好,乡里远近闻名;那个庵堂的谁咸菜做的妙,配粥最好,给那些像我这样好奇出家人日余安排的闲人作了个很好的交代。 2007/3/19 倒春寒革命总不是一蹴而就的,春天也要一波三折。苹果花都开了,还要来那么一记倒春寒。傍晚17时滚起雪雹子来,草地顷刻变白。看着在冰雪里抖瑟的玉兰、樱花和连翘,想起曲和说黔人管倒春寒叫冻桃花,实在不无道理,尽管香艳了点。 这时节江南的乡间田畈差不多也该是草籽铺花毯了。草籽花、油菜花都胜在气势,一开一大片。单纯而明亮的大色块,很容易冲击视觉,所以日后反复出现在很多成年人做的童年琐忆里,牵情的很。我还是喜欢草籽炒年糕。单炒也好,烹黄酒。草籽以嫩为贵。老草籽入口茎茎蔓蔓,不是很愉快。 明日春分。阴阳适中,昼夜平分。 2007/3/16 蛎蟥漓落来了我有个朋友是宁海人,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在礁石上扳蛎蟥吃,听得我无限神往。最要命的是那些海边人说他们都是直接在船上现捞螃蟹现做蟹糊的,这样才鲜,真让听客“不想惹馋痨白虫流出来也难”!不过山里人也不吃亏,有冬笋可以跟蛎蟥比鲜美。厦门人吃蛎蟥,拿它跟鸡蛋搅一起上锅煎,他们管这叫“海蛎煎”,我不爱吃鸡蛋,所以总觉得这个做法太暴殄天珍了。 外公我记事时,外公就已经退休了,赋闲在家,但时不时仍有病人找到门来。坐在角落看外公给人搭脉观舌苔,煞是有趣。外公的书桌上有一个玻璃瓶,里头是用福尔马林泡的小小人,大概也就小孩子的拳头般大小,但形样已经有点出来。按物理年纪算,当时那个人三十多岁,现在肯定更大了。书桌的后面是顶天立地的药柜,抽屉细幼密集,里面的内容每一格都不尽相同。那时凡事都爱探个究竟,总有无限的耐心将其一格格打开,日影子都从墙角这头移到那头了,抽屉却还没有看完。当时年纪小,以为光阴是挥霍不尽的事物,以为人世间没有别离与死亡。 吃饭的时候外公一高兴,就会讲太外公的故事,太外公因为给蒋家看过病,所以与他们有来往。传奇谁不爱呢?外公笑呵呵地讲,我们笑呵呵地听。无忧无虑。 去年七月在家,看外公的行医笔记,用蓝黑墨水,正楷写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最后几年写回忆录,手握不牢笔,字扭成一团。那本笔记小小一册,嫫嫫那儿大概还有些,心里想着下回都讨过来复印一份。又一想,原来,外公真的已经不在了。 03年回家,和父母去溪口看外公。上了年纪的人大多看一眼少一眼。父母要去拜会朋友,让我自己先上外公家。当时上街已经拆得一塌糊涂,电影院好像都没了,否则我不会找不到外公家。修钟表店没了,点心店没了,小人书店没了,台球店没了。我站在剡溪边给母亲打问路电话。 那是03年冬天,外公已不大认人,舅姆问外公知不知道我是谁,外公看了一下说老七家的小货呀。我听了欢天喜地,即便他已不记得我的名字,但他还认得我的脸。一会儿外公神智糊涂,看着电视里的张国立,笑呵呵地说,那个人以前住在下街的。我们哄笑,不是啦。喉咙哽哽。想到小时候看邓拓的《华封三祝》,里头讲《庄子外篇》中的句子,寿者多辱。心里非常地惊惧,那么聪明的外公竟然会如此糊涂。说起来,那也是当时的想法,转眼间又过去三年,多吃了些米盐,经历了些人事,现在觉得好些了。像堂吉诃德,人都道它滑稽可笑,其实这是一本老年人做的书,充满了经验的各色材料,恬静稳健地照出温和的智慧。 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教书信体。顶格写称呼,后面加冒号,空两格写问候语,一件事情写一段……课后布置作业,要求每人回家写一封书信邮寄。我给外公写信,用那种绿颜色的方格作文纸,工工整整,写信封的时候从中国开始,郑重无比,中国浙江省宁波市奉化县溪口镇……这么多年过去了,竟一次也没想到问外公当年有没有收到我的信。而今想问也没有应答了。 06年7月去溪口,上街簇簇新的,没有人烟,只有一堆仿古的商铺房子,跟那些游客如织的水乡小镇里所谓的“明清街”没什么两样。和父母在那里走了一圈,再不会有街坊熟脸迎出来,笑吟吟地对母亲说,又来看你阿爹啊。 2007/3/10 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想当一笑也美孚灯:美孚灯在我记忆里叫火油灯或火油灯盏,而今地位高了,在一些店里当艺术品卖,只是簇簇新的,引不起情绪。 洋烛:洋烛家里总归要备一包的,以前供电不大稳定,经常停电。停电小孩子最开心,喜欢拿手指横穿火焰,相互攀比谁在火焰里坚持的时间长,或者比谁投在墙上的影子大;还有用手指搭造型的,在墙上投出各种幻影,做的最多的大抵是振翅飞翔的老鹰和汪汪叫的小狗,我还会用两个拳头叠起来做出一个高鼻子的洋人脑袋,因为是自创的,当时得意了很久,经常拿出来卖弄。小时候还突发奇想尝试过将米胖车轧出来的年糕干放在洋烛火焰上烤一会儿再吃。 汽灯:想起来,汽灯我大约是见过的,或者看戏文,或者吃喜酒,“沙袋会发出耀眼炫目的光,并且会发出气势雄威的声响”,记忆里千头攒动中似乎是有那么个“气势雄威的声响”,光色是白炽的,不是黄的,好像。而闲敲棋子落灯花时代延续下来的审美观,光色必要橘黄,火苗必要摇曳,因此“看到自家窗格暖暖的灯光和透过窗纸摇弋着的火苗”,窗格、灯光、窗纸这些都不过是陪衬,最抓心的在于那点摇曳与明灭,确定与不确定。夜行之人,本来就怀了颗比白日细瘦敏感的心,很容易就照影惊心,慨叹人世飘零。或者停电之夜,清谈散尽,举着烛台从一个房间移向另一个房间,走路生风,烛火闪跃,尽管已经很小心地护着了,终究灭于半路,化一缕白烟,彼时心头升起的怅惘必不仅仅为一支蜡烛。 灯心草:灯芯草算是贱生贱长的植物,民间寻常物的名字大抵跟着功能作用的变化而变化。后来也没人拿它点灯了,所以我们除了偶尔叫它灯芯草外大多还是叫它席草。以前学校去体育场开运动会,看台后面背阴的沼泽地长满了席草,我们会采上一大堆玩,班上手巧的女同学能将其编成各种小篮子类的东西,让人啧啧惊叹。 席草里面也有海绵状的物体(那才是青油灯的灯芯吧?儒林外史里“文有口墙无土”的严监生临死盯着两茎灯草闭不上眼睛,我猜着两三茎灯草若能同时置于灯盏中想必是细小之物)。与席草直接相连的记忆还有儿时被迫午睡又睡不着,于是一点一点抠草席,起床后脸上手上都是席子印。外头蝉鸣如雷炸。 真是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当时看来漫长如永生的夏日午后而今不过是笑语里的一个场景定格。(要永生作什么。日本和尚吉田兼好说“倘仇野之露没有消时,鸟部山之烟也无起时,人生能够常住不灭,恐世间将更无趣味。人世无常,倒正是很妙的事罢。”实在不无道理。) 街灯:旧时街灯,灯罩用搪瓷制就,宛若海碗,说起来也是可忆念之物。夜雨融入黑幕,惟有昏暗街灯笼罩的那碗空间布满细密的雨针。笔墨书信的年代喜欢在雨天铺纸写信,信写完了,雨还没停,换过套鞋,拿了伞,慢慢吞吞地走出巷子去寄信。有个台湾人叫陈启佑,写过一个百来字的小文,《永远的蝴蝶》,少年时代头次读,看到最后,惊地“呵”出来。那篇小文里的雨大约打湿过许多人的心。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画笔下软腰肢的少女举着大伞在乡间公路橘黄的街灯下静默地等待归家的父母,公车三两地来,父母将至未至,也是一幅动人的图画。 纸窗青灯:记得苏东坡有过纸窗青灯的句子,在百度找到“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却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把词组破开来搜,原来藏在知堂的《灯下读书论》里,捉出来贴这里归类:“苏东坡曾云,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这样情景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大抵这灯当是读书灯,用清油注瓦盏中令满,灯芯作柱,点之光甚清寒,有青荧之意,宜于读书,消遣世虑。” 知堂尚素净美,是真心喜欢瓦屋纸窗的氛围,在《喝茶》里也砌过一道:“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那是1924年,八道湾房子的窗格大约每年冬天仍需打面糊,将新窗纸换上去。 2007/3/8 有桥文明这是我出生的乡村,虽然只住过两年,生命中最初的记忆却是从这里开始。唐光启二年,先人自诸暨迁入,生生不息,繁衍至今。村子坐落于山岙当中,山是天台山脉,崇岭叠嶂,绵亘不绝。山泉汇溪,两个自然村落沿溪迤逦散开,溪东呼东江,溪西呼西江,村民皆为同姓,拜的是同一个太公。溪叫棠溪,据说每年棠梨花盛开,飞遍山野,落满溪涧,非常美好。 图里的廊桥名文明桥,与另外两座桥梦笔、联芳一起沿袭萧山江寺三座桥的名称。据同乡二水先生云,一为赡祀济阳远祖,二为追慕文通公才情。乡人管文明桥叫下庙桥蓬,现桥为1953年翻造,至于此地何时有桥,已无法考证。我自小就见它横在那里,默不作声,旧衲衲的样子,宛如温和湛定的老僧。 桥头老香樟树下那间白墙黑瓦的房子是茶亭,系乡人寿林先生1974年自上海退休返乡后开办的,每年从立夏到重阳,义务来这里烧水,免费供路人饮用。而今寿林先生已然仙逝,茶亭的接力棒却手手相传下来。三十几年来,茶亭年年开,风雨不歇。 茶亭对面是老汽车站,记忆里那种功能单调的长途大客车如今已慢慢隐退,不复再见。车身原本应是蓝色,由于长年在山路里打滚,总是灰浆挂身。车窗也不洁净,望出去山河蒙蒙,看什么都陌生,于是更有了远行的意味。自家太公太婆还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年必回乡看望。那时山路不好走,颠晃得厉害,车厢内的空气又浊顿不堪,总免不了晕车。待到太婆家,太婆拿纱布裹一点米,在我头顶上方两公分处来回打圈,一边念念有词,大概是叫魂或压惊的意思,非常地郑重。太婆缠粽子小脚,常年穿玄色斜襟大衫,自我记事起,她的牙齿就已经掉光,或许出于习惯,成天都在来回咀嚼的样子。每到冬天她就捂着铜火熜烤手脚,屋子暗墨墨的,阴冷潮湿,角落里那点隐隐的火光因此看上去格外温暖。铜火熜可算是江南的奇巧风物之一,形如鼓状,有把环,可提了走,里头大抵是些从灶膛拨出来的炭火柴灰。火熜盖布满小孔,用以散热。在旧时乡里,铜火熜属陪嫁物,结婚当日,烧地暖暖的,与新娘子随轿进婆家门,取“火种”意。 我的太公早年以竹纸为业。山上最多的便是竹子,当地自明朝起就开始制造竹纸,鼎盛时期从业人员达1000多名,纸槽有300多个。而今由于环保和利润的缘故,这一行当已经消寂下来,抄纸的竹帘大多束之高阁,纸壁间的灶洞也黄泥封嘴,惟有以前用来浸竹料的大缸四处散落于荒野或墙弄的尽头,依稀尚能辨别出当年的热闹。如今乡里只剩一户人家仍在继续操持纸业,虽时常成为方圆几百里内媒体呼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时所用的例子,销路终究艰难。竹纸没指望后,竹笋和竹编还算是乡里不错的营生,许多人家的门口都堆着竹筒、竹篾,用于农闲时编织,若碰上阴雨季,满弄堂徘徊着竹器的清新湿涩,久久消散不去。 和许多地方一样,乡里的青年大都心怀鸿鹄之志,带着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与憧憬,仗剑走天涯,四海为家,只剩下白发黄髫守着这份白水明山。老人们说起来总归叹息一声,人在少起来,山在大起来。
2007/3/2 天上的街市这首诗以前收在小学课文里,当时喜欢它是觉得念起来音节好听,而今爱它的态度,讲述人世的明亮美好。抄一遍,祝大家元宵快乐。 天上的街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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