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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5/6/1

复活节岛的薄雾之三

缺乏燃料、野生食物资源的消失、土壤流失是砍伐森林和其他人类活动影响环境最直接的后果。随之而来的是饥荒、人与人之间的冲突、直至堕落到人吃人的地步。存活下来的岛民们对饥荒的口头描述与一座叫做穆埃-卡瓦卡瓦(Moai - kavakava)雕像的蔓延互为依据。这座雕像表现的是面窝凹陷、排骨突出饥饿的人。从大约1400-1600到1700年间,海岸边大多数人居住的低地房屋数量从高峰值下降了70%,让人想到人口的减少。为了替代他们以前食用的野味,岛民们开始转向至此仍未使用过的最大的食物来源:人类本身。在复活节岛后期废弃物堆遗址中,人类骨骸的发现不但变得越来越平常,而且碾碎了的人骨还被用来榨取骨髓。岛民的口头历史中充斥着人吃人的故事。而对敌人最具攻击性的辱骂无非是:“你妈的肉塞在我的牙缝里”。

复活节岛的酋长和祭司一度用证明与神灵有关系来统治岛民,他们依靠富足的资源,对作物丰收做出允诺,巩固特权。他们用纪念碑般的建筑物和仪式来支撑起他们的意识形态,感化民众。过剩的食物使这一切都成为可能。然而,一旦承诺落空,酋长和祭司的权利大概在1680年被军队领导人推翻。复活节岛以往完整、复杂的社会在内战的蔓延中彻底崩溃。

伴随着复活节岛波利尼西亚人社会在薄暮中消亡的并不仅仅是旧的政治意识形态,与酋长权利一同灭亡了的还有旧的宗教。传统的口头讲述记录最后的阿乎(Ahu)和毛埃(Moai)雕像约于1620被竖立了起来。帕罗(Paro)(最高的雕像)则是最后一座雕像。由特权领导的高地种植园曾一度养活了一支数目庞大的雕塑工人队伍,从1600年到1680年这些种植园逐渐地被放弃。1680年政变时,互相对抗的氏族竞相推倒对方的雕像。竖立起更高大的雕像不但反映了对峙的酋长间相互竞争的情况,同时还体现了他们诉诸祖先崇拜以期缓解日益严重的环境危机。复活节岛的崩溃是在人类社会达到人口高峰、大肆兴建纪念碑、环境恶化之后接踵而至的。

复活节岛人民推倒他们祖先的毛埃塑像让我联想到政局崩溃时俄国人和罗马尼亚人推倒斯大林和齐奥塞斯库的雕像的情景。我又想起了1965年,我在新几内亚(New Guinea)高地一个叫波麦(Bomai)的村庄里所了解到的,一场文化悲剧和对信仰的摧残。被派到这个村庄的基督教传教士骄傲地向我吹嘘有一天他如何号召他的新信徒在临时机场烧毁“野蛮人的手工雕像”(即他们的文化和艺术遗产),而这些人又是如何地顺从。

欧洲人对复活节岛民令人悲哀的影响可以概括如下。1774年库克船长在岛上短期逗留后,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小簇欧洲来访者。就像在夏威夷、斐济和其他许多太平洋岛屿都有过记载的,他们一定可以被认为带来了欧洲的疾病,使许多从未与外界接触过的岛民染疾死亡。最早提到的是1836年流行的天花。再有就是像在其他太平洋岛屿同样进行的奴隶贸易,复活节岛上绑架岛民、贩卖奴隶做苦工约始于1805年,在1862-63年间达到了顶峰。这是复活节岛历史上最恐怖的时期。几十艘秘鲁船舰绑架走了1500名岛民(即存活下来的岛民中的半数),被拍卖到秘鲁的鸟粪矿厂,或者操持贱业。他们中的许多人死于囚禁。在国际压力之下,秘鲁送返了十几个仍被关押的岛民。他们归来后又把天花带回了岛上。天主教传教士于1864年定居到岛上。到1872年的时候岛上人口仅剩下111人。

1870年欧洲人把羊引种到复活节岛并且开始声称拥有该岛的地权。1888年智利政府吞并了复活节岛。而事实上,复活节岛已经沦为被一家在智利的苏格兰公司管理的大牧场。所有的岛民被迫住在一个小村庄里替这家公司干活。公司付给他们实物而非现金。 1914年岛民的抗争被随后赶来的智利炮舰所镇压。这家公司大规模放养绵羊、山羊和马,引发了岛上的水土流失,彻底地毁灭了几乎所有仅存的植被。

复活节岛孤立的处境清楚地提供了一个过分利用资源的社会如何自我毁灭的例子。如果我们回到前边讲过的五点因素来探讨环境崩溃的原因。前两个因素:受到临近敌国的攻击和失去临近友好国家的支持在复活节岛的崩溃过程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至于第三个因素,我们仍无相关气候变更的证据,虽然不排除以后可能出现。这就使得我们不得不考虑仅存的造成复活节岛崩溃的两个因素。即人类活动对环境的影响,特别是砍伐森林和破坏鸟类的数量和种类,及影响这些环境幕后的政治、社会和宗教原因。这包括了复活节岛缺乏逃生手段因而无法对外移民的孤立处境,和为了兴建(巨大的)雕像而(大肆砍伐树木)的后果, 还有因为族群、酋长间的相互竞争而引发建造更大的雕像,从而需求更多的木材、绳索和食物。

复活节岛孤立的境地解释了为什么它的崩溃比起任何史前社会的崩溃更让我的读者和学生感到困扰。复活节岛和现代文明社会有如此明显的相似之处。就像复活节岛上的几个相互依存的部族一样,全球化、国际贸易、喷气式飞机和互联网使得今天地球上的国家能共享资源并互为影响。地球存在于宇宙中,就像波利尼西亚的复活节岛孤立于太平洋一隅。当复活节岛的岛民陷入困境之时,他们无处可逃,也无人可以帮助他们。同样,当困境来临,我们作为地球人也无处可去。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将复活节岛的崩溃来比喻最坏的情境,因为这很有可能就是我们的未来

复活节岛的薄雾之二

“在船上远远地眺望过来,我们原来认为复活节岛是沙岛。原因是这样的。当我们考虑到枯萎了的草和其他焦灼了的植被,它荒凉的外观给我们唯一的印象是赤裸和贫穷。”那些本应该站在此地的树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组织雕刻、运输和支升起这些(巨大的)雕塑需要有一个复杂的、多人口的社会,同时有富足的环境来支持。这些雕塑的数量和巨大的体积所需要人口应远远大于十八和十九世纪早期(访问过复活节岛)的欧洲人们所估计的几千人。 就这一庞大的人口而言,环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呢?雕塑、运输和支升起这些雕像无疑需要许多不同专业分工的工人:他们又是靠吃什么来生存?罗泽维恩看到的复活节岛上没有比昆虫更大的本土动物,除了鸡以外,也没有别的家畜。复活节岛上分散的自然资源是需要一个复杂的社会来进行分配。东边的采石场有制造工具最好的石材,西北部的有最适合捕鱼的海滩,南部则有最好的农场。汲取及分配所有的产品需要有能够整合岛屿经济的一个系统:在如此荒芜的风景中这又如何得以产生呢?而且到底发生了什么?

复活节岛是由三座从海上升起的火山构成的一座三角形的岛屿。 总面积达66平方英里,海拔1670英里。位于南纬27度,属南温带。岛民们的饮食是什么?到底有多少人?

欧洲人来的时候,有不少人靠农耕维生,收获地瓜、山芋、芋头、香蕉和甘蔗,再加上饲养鸡作为家禽。复活节岛上缺乏珊瑚礁或者咸水湖, 这意味着与波利尼西亚其他岛上的居民相比,鱼类和贝壳类食物只占了他们饮食的小部分。对早期的居住者来说,曾经有海洋鸟类、陆地鸟类和海豚作为食物。不久之后这些食物开始减少或者消失。为了补偿复活节岛淡水水源的不足,岛民们开始大量地饮用甘蔗汁。对任何一位牙医来说,知道岛民们在已知的史前人类中有最高的蛀牙率,一点都不会让他们感到惊奇:大多数的儿童14岁就开始蛀牙,到20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有蛀牙 。

用计算房屋地基的办法预测,估计每户5至15人,而其中约三分之一的房屋同时有人居住,复活节岛高峰期人口预测在6000到30000人之间,大约每平方英里有90至450人。岛上居民精耕细作。用石坝来储存特拉瓦卡山南坡流下的泉水,用波利尼西亚特有的方式引流灌溉土地。为了防止大风侵袭,他们使用参杂碎石块的护根土壤,层层垒起石头来保护芋头苗。复活节岛的气候特点是风大、干燥和寒冷。

建造雕像和采石平台的运作耗费了大量积累下来的食物资源。乔-安-凡-提尔伯格和她的丈夫,一位在洛杉矶从事对用于大型建筑的起重机和电梯的需求进行计算的建筑师,根据复活节岛上雕像数量和大小测算出在300年连续建造的情况下复活节岛上居民对食物的需求会增加25%。

在人类尚未迁徙到复活节岛的千百年前一直到人类定居岛上的早期,复活节岛并不是一块荒芜的土地而是被高大树木和繁茂的灌木覆盖着的温带森林。1977年和1983年,约翰-复莱尼通过孢粉测试发现岛上曾有过高达65英尺,直径3英尺的智利酒松。

动物考古学家大卫-斯提曼证明了今天没有一样原生鸟类的复活节岛上曾经有过至少六种不同的原生鸟类。安娜克纳海滩发现的鸟类和海豹的骨骸堆告诉了我们早期岛民的生活方式。6433种脊椎动物的骨骸堆中有三分之一属于真海豚。而捕获真海豚只有通过用大树打造的大独木舟在远海用鱼叉捕猎才能实现。

(因为海岸地貌险要,缺乏浅滩)鱼类食物在岛民的饮食结构中比例不高。鱼骨在骨骸堆中只占了23%,而其在波里尼西亚其他的考古地点则往往高于90%。虽然岛民的食物缺乏软体动物和海胆,但仍有大量的海鸟和陆地鸟类可供食用。炖鸟餐往往被配上老鼠肉调味。老鼠躲在波里尼西亚早期殖民者的独木舟里偷渡到岛上。复活节岛是所有波里尼西亚海岛中唯一一处老鼠骨头多过鱼骨的考古地点。要是你因为老鼠肉是不能吃的而觉得恶心,我仍然记得50年代末当我还住在英格兰的时候,我的英国生物学家朋友们曾经有过一道奶油试验室老鼠的菜肴,用来补充战争年代食品配给的匮乏。

对早期、史前后期和现代复活节岛的垃圾进行比较体现出的是从开始时富足的食物资源到其后的大转变。最后岛民的食物中几乎没有真海豚和吞拿鱼。而陆地鸟类也彻底的从他们的饮食结构中消失。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每一物种都是由于过分捕获、砍伐森林和老鼠掠食这几种因素相结合从而灭绝。

复活节岛(的故事)显现出的是太平洋地区砍伐森林最极端的例子,也是世界上最极端的例子之一:成片的森林就此消失,所有的树木种类从此灭绝。对岛民们来说,接踵而来的是原材料、野生食物和作物产量的减少。

原材料的减少,包括所有的原生植物和鸟类,其中也包括了树木、绳索和用于制作衣料的树皮和羽毛。缺乏大木材和绳索使得运输和支升雕像和制造远航独木舟的工作不得不中断。1838年当两个岛民划着漏着水的小独木舟来到法国船舰旁进行贸易时,法国船长记录道:“所有的原住民一直激动地重复着Miru这个词,当他们得知到我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们变得非常急躁。Miru指的是波利尼西亚人用来做独木舟的木材。而这是他们最为需要的。他们用尽所有的方法来让我们明白。”

2005/5/30

复活节岛的薄暮之一

我曾经到过的地方中从来没有像复活节岛上著名的用来雕刻巨大石像的采石场拉诺-拉拉库(Rano Raraku)那样给我留下魔鬼般的印象。首先,这座荒废的岛屿是世界上最为遥远、且可为人类栖息的土地。往东2300英里是距离最近的智利海岸。往西1300英里为波利尼西亚(Polynesia)的皮特克恩岛(Pitcairn)。2002年当我从智利乘坐喷气式飞机过来时,航程超过5个小时,地平线前面是无休无止的太平洋,往下看过去除了海水,一无所有。就在太阳快要落下来的时候,远方终于有了依稀可见的,微小、低矮的斑点。朦胧的暮色中,前面便是复活节岛。我曾担心能否在夜色降临之前找到这座岛屿,如果错过了复活节岛,我们乘坐的飞机是否还有足够的燃料返回智利。难以想象的是,人类如何在没有近几个世纪才出现的、巨大快速的欧洲船舰之前发现这座岛屿,并且在此定居下来。

拉诺-拉拉库是一座直径约为600码的环形火山口。我从火山外部的平原低地,通过一条陡然上升的小径进入到火山口,随后又陡然落到火山底部的湿地湖泊。现在已没有人在其附近居住。这里有397座石像散落于火山的外墙和内墙。石像极具代表性的展现出长耳朵的男性人类躯干雕像。大多数有15到20英尺高,但最高可达70英尺(高于一般现代的五层楼房),重约10至270吨。用于运输的狭道从火山口较低边缘处穿出,遗迹尚可辨认,三条道路往北、往南、往西,直至复活节岛海岸,约9英里长。散落于道路之上有97座雕像,似乎在从采石场运送路程中被丢弃了似的。沿着海岸,偶尔一些在岛内,有约300多处的石头平台,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一以前是用来支持,或者与393座雕像有关。但是几十年前, 这些雕像并不是竖立着的,而是被推倒在地,其中许多雕像被破坏、故意从颈部摧毁。

从火山口张望,我能看到最近和最大的石头平台(被称为阿布-童加瑞基)(Ahu Tongariki)。上面有15座被摧毁了的雕像。考古学家克罗迪奥-克利斯提诺(Claudio Cristino)向我描述在1994年如何用能提起55吨重的起重机重新竖立起这些雕像。对克罗迪奥来说,即使用了现代的机械,这一工作仍然极具挑战。这是因为阿布-童加瑞基最大的雕像重88吨。而复活节岛上的史前波利尼西亚人没有起重机,没有轮子,没有机械,没有金属工具,没有驮畜;除了人类的肌肉力量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可用于运输和升起雕像的工具。

采石场上的雕塑处于不同阶段的完成状态。有些仍然在被雕刻的基石上,轮廓隐约可见、但是像手和耳朵一样的细节还没有出来。其他已经完工了的从基石上分开,有的躺在火山坡上的一个角落里,有的被竖立在火山口中。我有一种魔鬼般的印象,就像一家工厂里所有的工人突然因为某种奇怪的原因丢下了手上的工具,放弃工作,夺步而出,留下一座座不同阶段的雕像。采石场的地上凌乱地放着石头制成的,用来雕塑石像的鹤嘴镐、钻头和锤子。每座雕像上有雕塑者用来站立的条沟,凿在石壁上的还有雕塑者用来悬挂装水葫芦的石头条痕。火山口上有些石像有被故意破坏或者伤毁外表的迹象,似乎相互对立的雕塑者故意破坏对方的作品。在一座雕像下面还发现了一支人类手指骨,可能是运送雕像的人不小心的结果。是谁雕塑了这些雕像,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努力来雕刻它们,雕塑者又是如何运送、支升起这些巨大的石体,为什么最后又把他们推到?

对复活节岛的欧洲发现者荷兰人雅各布-罗泽维恩(Jacob Roggeveen)来说,这些神秘的事物早就已经存在。1722年4月5日,复活节日,他远远的看到了这座岛屿。岛屿因此而被命名,而这个名字也被一直沿用下来。作为一个由三只船舰组成的欧洲船队的海员,17天里不见陆地,从智利横穿太平洋。当他登陆到岛上后,罗泽维恩这样问自己:那些向他打招呼的波利尼西亚人是如何来到这座遥远的岛屿上的?我们现在知道从最近的、西边的波利尼西亚岛到达复活节岛至少也需要好几天时间。所以当罗泽维恩和其后欧洲来的访问者发现岛上居民唯一的渡水工具是几只小而且漏水的独木舟时大为诧异。这些独木舟长不及10英尺,最多也只能够放下一到两个人。用罗泽维恩自己的话说:“至于他们的船,使用起来是如此差劲且易被损坏。这是因为他们使用各种不同的小木板和重量轻的内木材,灵巧地用上述提及的植物制成很细的线绳,以此缝制独木舟。但是他们缺乏知识,特别是有关用来做填隙和为独木舟的许多缝隙做接缝材料的知识,因此这些独木舟很容易漏水,也因为这一原因,他们不得不用一半的时间来倒出漏进船腹的水”。 那么这么一大群人类殖民者又是如何带上他们的作物、鸡和饮用水,在这种渡水工具里,用两周半的时间飘洋过海而生存下来呢?

就像其后所有的访问者一样,包括我自己,罗泽维恩对岛民们如何立起雕像感到迷惑。“当我们看到雕像后,我们大为惊诧。因为我们不能理解这些人如何在缺乏厚度、重量的木材料、强有力的绳子的情况下支架起30英尺比例长宽的雕像”。罗泽维恩意识到,不管这些岛民到底用何种方式竖起这些雕像,他们需要来自大树的重木料和结实的绳索。但是他观察到复活节岛是块荒地,没有任何树,灌木杂草也高不过10英尺。